凡煙小說

第五十四章 最糟的情人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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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中,許海博在酒店的花園裏找了一圈兒,沒見到徐若凡,她晚餐時說的那個雙人座秋千他看到了,空蕩蕩的,一個人影也沒有。

他預感到她應該不會來這兒,但還是抱著僥幸心理來找她,除了這兒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,溫泉館、保齡球館、美容室、酒吧、餐廳、酒店大廳、同行所有人的房間,甚至女浴室他都讓工作人員進去幫忙看了,她都不在。

電話快被他打爆了,信息也發了無數條,但她就是不接不回,她在故意躲著他,從剛剛吃飯時聽到他爸說那了那件事兒之後,她就再也沒理過她了。整整一頓飯她都在和米娜、吳磊誇張地說笑聊天,卻連一個眼神都吝嗇於飄給他。

他知道她在生氣,氣到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。

明明就在上午他還沈浸在巨大的幸福中,幾個小時之後的現在,卻沈到了谷底。

眼睫上落了片東西,冰冰涼涼,許海博擡頭四顧,暗橘色的路燈下飄著零星的雪花,下雪了。

之前她說有預報情人節這天可能會下雪,她說希望會是一場大雪,他們可以牽著手在雪中散步,她說真好,他們的第一個情人節就是一場有雪的最浪漫的情人節。

現在,雪真的下了,卻是一個最糟糕的情人節。

健身房,徐若凡坐在最裏面角落裏一臺仰臥板上,手機放在旁邊一臺器械的座椅上,被她調成了無聲模式。手機屏幕拼命地亮著,一紅一綠兩個圓點跳啊跳地提醒著她許海博打來的又一個電話。

紅色掛斷,綠色接聽,她哪一個都沒按,任憑屏幕中閃現的來電提醒變成又一個未接提示。

她不想接他的電話,不想聽他任何解釋。解釋什麽呢?她剛剛看到他發的第二條信息之後就覺得什麽都不用解釋了,他說“我是有過一個女朋友,但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
她想的哪樣?女朋友還能有各種各樣的?不管什麽樣,都是女朋友,他承認在她之前有過別的女朋友,她難受的就是這一點,還有什麽可解釋的,解釋什麽都沒意義。

她也不想直接掛斷,她沒有足夠的理由掛他的電話,甚至沒有足夠的理由生氣。他不過是在她之前有過女朋友而已,又不是和她在一起之後有了什麽問題,她應該介意他以前的事嗎?他是沒說,但也沒有刻意隱瞞,只是她自作多情天真地以為她也是他的初戀罷了。

徐若凡自嘲地苦笑一聲,想起晚餐時她媽說她的那句“不開竅”,她媽之前也說過,當著他的面說過。是啊,在她還“不開竅”的時候,他早就“開竅”了,攢夠了足夠的經驗,她還傻了吧唧地以為兩人是彼此的初戀,還以為他的那些害羞青澀是第一次,甚至還主動大膽地去撩他,她真是傻得可以,真的好像一個跳梁小醜啊。

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,和她做過的每一件事,約會,牽手,擁抱,接吻,甚至在床上更親密的事,他都和別人做過。

也許不全是,但她就是要這麽想,她自己先拿刀子一下一下的把心紮個稀爛,之後面對他的時候,大概就能用硬硬的血痂把心包裹起來,他再跟她說什麽她都不會疼了吧。

她擦去眼角不斷湧出來的淚水,自虐一般不斷想象他和前女友會發生怎樣青澀甜蜜的初戀,想象他們在一起的纏綿悱惻,甚至想象他們因誤會或家長老師的阻礙而不得不遺憾分手,他心裏存著不甘遺憾,把她化作最不為外人道的心事藏在心裏柔軟的深處時常拿出來追憶。

她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自虐的神經病,但她寧願躲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當一個偷偷落淚的神經病,也不想在他面前委屈,不想他知道她有多在意這件事兒,他都有過別的女朋友了,她不是他唯一喜歡的人,甚至可能不是最喜歡的人,她幹嘛還要那麽喜歡他,她才不要讓他知道她這麽在意。

等她自己哭完了,疼完了,擦幹了眼淚,再到他面前的時候就可以坦然面對,即便他說起自己曾經的戀情,她也會對他一笑了之,咳,沒什麽,誰還沒有個過去啊,然後,她還可以做一個在愛情裏不卑不亢的姐姐。

誰沒有過去啊,誰沒有過去?她就沒有過去,她的過去、現在、未來都是他,但他不是,他的生命裏有過別人,永遠改變不了。

該死!眼淚又飈出來了!

混蛋!王八蛋!他騙得她好苦,她幹什麽要自己在這兒顧影自憐啊,她現在要馬上就給他打電話,告訴他咱們分手!我也要去找別人談戀愛了!這樣才公平!

她要找一個比他好一千倍一萬倍的男朋友,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秀恩愛!一個不夠,她還要找更多更多的,每月換一個!她才不是不開竅呢,那些所謂的堅持都滾得遠遠的吧,她要做一個肆意享受愛情但絕不動心的壞女人,她要永遠永遠跟他劃清界限!再也不理他了!她要結婚生孩子,請他來參加婚禮,和自己的新郎當眾熱吻,看也不看他一眼!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和別人恩愛幸福,氣死他!

不過……他如果沒那麽難過呢?他也許不會那麽傷心,沒她想得那麽難過。

她跟他分手,也許他會傷心一小下,也許他根本就沒那麽喜歡她,分手後他也照樣可以繼續去談戀愛,左右他也不是沒分手過,不是還找了她嗎。

甚至,他也許會去找他的前女友覆合,他們當時是因為老師家長的阻礙所以分開的吧,一定是這樣,是老師找他媽談話了,肯定是他媽勒令他分手別耽誤學習。

所以,現在他上大學了,他媽也不會管了,和她分手後,他便可以和他的初戀覆合了。如果這是一本愛情小說,他們就是青春校園,雙向暗戀,棒打鴛鴦,破鏡重圓的標簽,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工具人女配……

手機又亮了,還是許海博。

還是混蛋許海博,臭騙子許海博!前男友許海博!

徐若凡拿起手機,把通訊錄、微信裏許海博所有的名字全都改成了“前男友”,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回去。

有些幼稚,但只要能讓她舒服一些就好,她現在單方面決定他是她的前男友了,不管怎樣她就要這樣想,給不給他機會,覆合不覆合看她的心情!

徐若凡望著手機,她為什麽要這麽自欺欺人假裝分手啊,她可以馬上打電話直接跟他說分手啊。

舍不得嘛,甚至連提分手嚇唬嚇唬他出出氣都不敢,她記得他說過女生動不動就拿分手嚇唬人很作,這種女生他有多遠躲多遠,她不想他認為她是那種他不喜歡的女生,也怕她一提分手,就真的分手了。

心裏窩得難受,她一直以為他喜歡她多一些,畢竟是他向她表白的,現在才發現好像不是,她不知怎麽就喜歡他這麽深了了,大概比他喜歡她還要多,畢竟他是她的唯一,是初戀,而她不是他的唯一,只不過是他的又一段戀情而已……

決定了!她要分手!現在!馬上!立刻就要分手!

徐若凡在心裏叫囂得兇狠,卻始終沒有動作,腦子裏又飄來許多遙遠的,模糊的回憶。他好像和她說過吧,說過他有女朋友,比她漂亮,漂亮到怕她自卑的女朋友。她以為他是開玩笑,其實是真的……

她始終在自作多情,什麽初中就開始喜歡她,完全是她的誤讀。想著她自慰也不代表就是喜歡她啊,不過是生理反應而已,甚至他說的這件事也只是隨口敷衍她的謊言。

她還能信任他嗎?她真的了解他嗎?她或許根本就不了解,高中之後他們就沒有從前那麽親密了,也是在高中的時候他交了女朋友……

徐若凡用力揉了揉臉,她不能再想下去了,她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深海漩渦,想得越多,陷得就越深。

她做了幾個深呼吸,在仰臥板上躺下去,閉上眼,想些別的吧,想些別的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擠開就好了。

徐若凡閉眼躺在仰臥板上,不停地給自己的腦中塞進各種念頭,想美食,想影視劇情節,想為了省錢給許海博買情人節禮物自己看上而沒買的那件毛呢大衣,回去後就要馬上去買!還有口紅她想了好久的那個色號,也要去買……這麽一想,粉底液、腮紅和眼影好像也該添置新款了……對了,要不要給那件呢大衣搭配一雙長靴?又或是裸靴?她現在的鞋和那件大衣似乎都不是很搭配……不過已經過了春節,開春大衣和長靴就穿不住了吧……哎呀,算了,買吧,明年還可以穿……那件大衣再搭一條米色的羊毛圍巾肯定更漂亮,這樣之前她收藏的那個系圍巾的三十種方法的帖子就派上用場了……如果再加上一個同色系的包包……

“睡著了?”

忽然一個聲音從自己頭上響起,徐若凡嚇得一激靈,慌忙睜眼起身,看見吳磊站在眼前對著她笑。

徐若凡撫了撫心口,脫口道:“你嚇死我了,走路沒聲兒啊。”

吳磊看了看腳下的地毯,無辜地說:“那我下回看見你,遠遠地先弄出點兒聲來,我蹦著來。”

徐若凡輕笑了一聲。

吳磊對著徐若凡仰臥板揚了揚下巴,打趣道:“這個可不是這麽幹躺著練的。”

徐若凡回說:“我練半天了,歇會兒不行啊。”

她有些羞赧尷尬,不因為自己在健身器械上躺著,是因為自己躲在這裏傷心被發現,還好她剛剛已經擦幹了眼淚,他大概沒看出來吧,看樣子應該沒看出來。

“你上這兒幹嘛來了?”徐若凡問。

“過來健身啊。”吳磊說得理所當然,隨即又笑,“是真沒想到有人上這兒睡覺來,打擾了啊。”

徐若凡笑說:“我是練累了休息休息。”

吳磊也笑:“是是,休息一下。”

為了不讓氣氛沈默下來,讓對方看出自己心情欠佳,徐若凡繼續找話題聊下去,問說:“晶晶姐真的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啊?”

吳磊說:“分了,真分了,分了挺好的,我是真看不上她那個男朋友。”

“也還好吧,好歹也是大學老師,長得是一般,學歷跟晶晶姐也差點兒意思,不過兩人也有感情基礎吧,高中同學。”

“不行不行,一點兒也配不上晶晶。”

徐若凡笑說:“那你覺得得什麽樣的男生才能配得上晶晶姐啊?”

吳磊想了想,回說:“怎麽著也得比我強吧。”

“比你強?”

“怎麽?條件高了還是低了?”

“嗯……”徐若凡作勢打量了吳磊一番,笑說,“有點兒低了。”

“嘿!你這話說的!”

兩人相視一笑,徐若凡又問吳晶的近況,辭職後工作上有什麽打算。吳磊說她提過好像和朋友開了一間書店。徐若凡驚喜地說那她真是夢想成真了,難怪辭職呢,我記得晶晶姐從小的夢想就是開書店吧,我以前還老說她開書店不用去進書賣,她屋裏的書都夠開一家二手書店的了。

她那麽說絕對不是誇張,那時候大人們總說,如果吳晶沒在屋裏看書,那就去家附近的書店找她,準在那兒呢。她那時候常去吳晶家找她借書看,吳晶就說長大想開一家書店,店裏賣她自己寫的書。

她找吳晶借書其實有一多半是借口,是為了找機會去她家接近吳磊。她不記得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吳磊的了,也忘了她什麽時候開始不再喜歡他了,可能是從他出國後兩人漸行漸遠,也可能從知道他交了一個又一個女朋友,還可能從她第一次跟朋友提起自己曾經喜歡過青梅竹馬的小哥哥。

今天她和吳磊聊天兒玩笑的時候,是這麽多年最輕松的一次,以前和他說話總有些端著,如今終於可以放開了。晚餐時大家一起聊童年趣事,無所顧忌地玩笑打鬧,家人在,青梅竹馬的朋友在,喜歡的人也在,她覺得特別幸福暢快。

直到突然戳破的真相,把所有的幸福感擊碎,落了她滿心的玻璃碴。

徐若凡漸漸無話,吳磊坐到她旁邊的一臺健身器械上,做了一會兒運動,開始給她講解健身知識,之後幹脆強行拉著她跟他一起健身,還說要給她當私人健身教練,說外面幾百塊一節課,兄妹一場,我不收你錢,請客吃飯就好了。她說你現在是大廚,不是該你給我做飯,請我吃的嗎?他說也好,要不你給我當小白鼠,我把我做的新菜給你吃?她說別,中國傳統美食我吃得夠多了,法國的你就換個人禍害吧。

他給她講他健身時遇到的趣事和認識的有意思的人,講他生活中各種各樣的搞笑遭遇,真真假假的,編笑話給她聽。她說你肯定騙我呢,不可能有這樣的,但還是笑得很開心。

適才見她從仰臥板起來的第一眼,他便看出她哭過,其實也不意外,這個時間,自己一個人待在酒店鮮有人來的健身房,像他這樣真的跑來健身的人真是太少了。

他不知道徐若凡為什麽哭,晚飯的時候她還跟他們聊得很開心,不過他們不是從前的孩子了,早就學了會人前笑,人後哭,看破不說破是對對方最大的善意。他這個哥哥能做的,就是陪著她胡侃聊天兒,未必能讓她真的開心起來,至少能分散分散她的註意力,緩解一下心情。

許海博是聽著徐若凡和吳磊的說笑聲找到健身房門口的。這一晚上他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過了,酒店外面轉了兩圈沒找到,就一層一層地在酒店裏找。找到這一層的時候才想起這兒有個健身房,平時幾乎沒人來。他快步往這邊來,還沒到門口就聽見了她的聲音,只不過除了她的聲音之外,還有吳磊的笑聲。

他走到門外時,吳磊正站在她身後幫她梳頭。

沒有梳子就用手當梳子,她的頭發披散著,他撫著她的額頭和耳朵,把頭發一綹一綹地歸到自己手裏。

她就那麽安靜地坐著和他說話,好像這是最稀松平常的一件事,好像他們經常這樣做。

“你行不行啊,別給我弄什麽幺蛾子啊!”

“不會,法式,法式新娘妝。”

“什麽新娘妝,就要最普通的那種,你會不會啊。”

“別動,你以為有多覆雜,都是簡約優雅的,不是影樓裏那種,你就這麽兩根兒皮筋兒,我還能弄成什麽樣兒。”

“不好說,我可被你拽掉過頭發。”

“哎呀,那不是小時候嗎,這麽記仇。”

許海博怔在門口,忽然覺得心沈腿也沈。

她一定是一個人躲在這裏生氣,剛好被路過的吳磊碰到了,他給她梳頭一定是她的頭發湊巧亂了,又或者聊到什麽,也沒什麽大不了的,發小兒嘛,兄妹嘛。

許海博讓自己不要瞎想,她不接他的電話是在跟他生氣,和吳磊不知為什麽在她身邊一點兒關系也沒有。

然而此情此景,還是讓他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晚上,也是住酒店。

那年他初一,她初三,吳磊高三。

暑假幾家人一起去海濱度假。白天說好晚上找她一起看一個電視節目,是什麽節目他早忘了,只記得那天晚上他去找她,她並不在屋。

她媽說她去找吳磊了,但是吳磊和他一個屋,並不在房裏。那時候他們還都沒有手機,他也是一樣的在酒店裏到處溜達找她,找不到就找她媽要了房卡,在她房裏一邊看節目一邊等。

直到節目結束後好久她才回來,她和吳磊偷溜出去逛夜市了,就他們倆。回來之後的她和他說話的時候也一直心不在焉,情緒不高,大概因為吳磊馬上就要出國了。

那時候所有人都說他倆的感情最好,只有他知道,不管他們再好,哥哥一來,就沒有弟弟什麽事兒了。

從來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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